所以日本曾保有的齐白石作品以老人变法时期的作品数量最多

  白石老人在其去逝前一年出版的《齐白石绘画选集》序中自言:国内外竞言齐白石画,予不知其究何所取也。印与诗则知者稍稀,予不知知之者之为真知否,不知者之有可知者否。将以问天下后世。作为天下后世之人,笔者自鲁迅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毕业后,即赴日本留学、旅居,达16年。绘画创作的同时,更专注于中国名家字画的学习、研究、鉴定、购买与回流,其中以齐白石的作品为重点专研对象之一,时间虽不算短,却仍感肤浅,值此齐白石诞辰150周年之际,特撰文为纪,如能被老人归为不知者之有可知者当自心满意足。

  20世纪20-30年代,海外对齐白石作品的追购、收藏与研究现象是中国画在国际上占有地位、产生影响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一个重要结点。众所周知,齐白石艺术生涯中最早的海外联系始于日本,也正是通过日本画坛,其国际声誉大增,进而影响到国人对其作品的多爱与追捧,故老人的画作在日本存量较大。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艺术市场的繁荣,自日本回流的中国名家字画真品早已成为国内乃至世界各大拍卖公司的重点宣传对象,其中回流的齐白石作品更是宣传重点中的亮点与热点,单品成交价屡创新高,个人作品总成交额更是连年高居榜首。

  这一方面显示出白石老人艺术魅力之强劲,艺术成就之高远,后人几无超越,另一方面也折射出日本当是海外民间保有齐白石作品数量较大,或许当是最大处,同时也是海外研究齐白石艺术较为深入的国度之一。

  从日本曾保有的齐白石作品创作时期、艺术风格上看,结合老人生平,可知其作品流往日本的时间主要集中在1922年中日绘画联合展览第二回于东京举行,白石作品大放异彩至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老人闭门谢客,建国后虽亦有流出,数量上当不及前。齐白石作品大量售往日本这十几年的时间恰好是老人衰年变法时期,所以日本曾保有的齐白石作品以老人变法时期的作品数量最多,自然也成为了当今各大拍卖机构以及个人于日本回流的齐白石作品风格主流。

  我个人认为,从艺术成就上论,老人变法时期作品的格调应是较高的,也是别具一格的,因此尤为偏好。这一时期他的作品尚未脱去徐渭、八大山人冷俊、孤高的影子,堪称为雅,但又兼有了普通民众生活情调中的俗与新,而且这一时期老人非常注重笔墨的表现和淡雅之色的运用,功力精湛,画风严谨,大墨淋漓。

  逍遥堂藏品齐白石芭蕉小禽、芭蕉蝉鸣

  此两幅作品均回流自日本,且均为白石老人变法时期所作,他取生活中常见的小生命麻雀、蝉、小草入画,以农村和平民生活经历所赋予他的特殊视角及朴实的语言描绘自己熟知,而让传统文人、城市市民感到新鲜的题材和内容,送来点点滴滴的清爽与浪漫。这是前无古人的大胆尝试,在这里不妨理解为其将大雅引向平民化的过渡。

  逍遥堂藏品齐白石棕树瓦雀

  这是2004年回流自日本的又一幅齐白石变法时期作品,尺幅较大,近8平方尺,老人于作品包手处亲自题写棕树瓦雀白石画自题此签。更值得一提的是,作品透光可见,其左下和右上角两处,白石老人采取了在画心纸背面加盖木居士印章后,又裱入作品覆被内的方法进行防伪。

  旅居日本这16年(1997-2013),于日本民间过眼、过手属齐白石款的作品累计有数百件,其中真迹有百余件,所占比例较之国内还是比较高的,尤其是2005年以前,国内艺术市场的井喷之势尚未到来,人们对名家艺术真品购买的火热程度还不能动辄以天价定义,国人组团式地远赴东瀛淘宝更是不曾听说,那时日本民间所保有齐白石作品的真迹比例还能更高一些,于名家字画鉴定来讲,是令人满意的。那些年日本所保有的齐白石赝品亦多为老假与齐白石同时期人所造的假,装裱材料也都有一些年份,偶尔也可以见到早年北京荣宝斋制造的水印于日本当作真迹出售。近几年受巨大经济利益的驱动,国内齐白石的赝品开始大量涌入日本,制法不一而同,等待着国人再去把它们当宝从海外淘回来,倒有些侦查与反侦查的味道。

  总结这些年于日本过眼过手的、早年流传过去的齐白石真迹,主要通过以下几个途径传到日本:

  一是通过举办绘画展将齐白石作品销售到日本,如20世纪20年代的中日联合绘画展,建国后文物公司主办的中国艺术品进出口展是当时国家创汇的重要途径之一,以及60年代由日本政界元老、中日友好协会创始人西园寺公一创建的雪江堂特获中国官方准许购进齐白石作品,于日本举办巡回展,是为当时日本销售齐白石作品最具规模和影响力的渠道。

  逍遥堂藏品齐白石紫藤柱石图

  此幅作品参加了1966年由日中文化交流协会、朝日新闻社、高岛屋于日本联合举办的齐白石展,并经此销往日本,雪江堂还特别印制了图录《齐白石展》,1997年香港太平洋图书公司又将这件作品出版在《齐白石集》中。2009年齐白石的这件《紫藤柱石》回流祖国,于北京匡时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初次亮相,有幸购得。

  二是通过日本藏家、商人来中国购买后携带、销售到日本。谈到齐白石作品的日本藏家首先要提到的就是老人引为知己的日本外交家和艺术收藏家须磨弥吉郎(1892-1970),号升龙山人,室号梅花草堂,他曾撰文详细介绍了自己所收藏的齐白石作品的来龙去脉和艺术特点,而且将其放在中国现代绘画的发展过程中作具体的分析,学术价值颇高。从现已出版的须磨弥吉郎的笔记可知,他自1927年开始在中国的南京、北京等地大量购买、收藏齐白石的画作,有的从荣宝斋、豹文斋等古玩店购得,有的是通过文物掮客购得,更有直接从画家处求得的墨宝,数量达70余件。须磨弥吉郎在其书的自序中写到在中国画领域中,我绝大部分精力放在收藏齐白石的绘画上。我对他(齐白石)的多次造访至今记忆犹新,他和他的绘画将永远活在我心中。1999至2000年须磨弥吉郎的后人将其所藏大部分齐白石作品捐赠给了京都国立博物馆,多为精品。京都也恰好是我于日本的旅居地,故每有齐白石作品展的档期定要前去参观,收获颇多。

  另一位日本早期收藏齐白石作品的重要藏家,也可以算作艺术掮客的是伊藤为雄(1895-1984),出生于日本爱知县。他1920年来到中国,在大连满铁调查科服务。因齐白石画作在日本大受欢迎,收藏家、商人争相订制,伊藤为雄即为其中重要的一位。从目前传世的画作题识可见,两人的关系从开始时称伊藤为雄为先生到后来变为仁弟,交情逐渐深入。齐白石不但卖画给他,还通过他卖画给其他日本人,并且还通过伊藤为雄出售自己手里的其他藏品,甚至齐白石还主动赠画给他,这在素来贬斥艺术掮客的白石老人那里是比较少见的。2011年11月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秋季大型拍卖会上,拍出了27封齐白石在上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中期写给伊藤为雄信札,信札内容丰富,大多详细记述了老人与伊藤为雄间画作交易事宜,引出了诸多二人间不为人知的前缘旧事。

  逍遥堂藏品齐白石群虾图、抬头见喜图

  此两幅作品曾为伊藤为雄所藏,均出版于1967年杉村勇造编著日本求龙堂出版发行的《画人齐白石》中,2004年回流祖国,经由北京翰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公开拍卖。《群虾图》题识为伊藤仁弟雅正,白石山翁齐璜。老人不但称呼对方为仁弟,更是亲落齐璜本款,足见对对方的尊重。

  此外大村西崖、野口勇、雪江堂、定静堂、槐安居等也都是齐白石作品于日本的早期重要藏家住处。

  三是日本官、商主动索求或通过接受馈赠的方式将齐白石作品带往日本。上世纪20年代初白石作品从初被赏识到响誉世界,日本人的追捧与大力推介是功不可没的,从抗战爆发前的辗转购买,到侵华日军千方百计的勒索,虽然二者手段有着本质的差别,但其所体现出来对齐白石作品执着的喜爱是相同的,这也反映了日本民众艺术欣赏水平还是比较高的,期间最有名的故事当为老人受侵华日军长官土肥原贤二的淫威胁迫所画《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表达的是老人可贵的爱国情怀。于侵华日军齐白石是绝对愤恨的,为此老人还闭门谢客,传为人生佳话,可暗地里又有多少汉奸以齐白石作品为礼赠予日本鬼子,白石老人未见都知。

  逍遥堂藏品齐白石榴开百子图

  此画2004年自日本回流,从其包手题签加濑谷部队长纪念。徐水县知事丁克强、商会长李佩显。可知,这件作品曾被中国两汉奸徐水县伪县长丁克强和商会长李佩显作为贺礼赠于鬼子队长加濑谷。1937年7月7日日寇发动卢沟桥事变后,9月19日就用重兵,侵占了河北保定地区的徐水县,任命了守备队长加濑谷和伪县长丁克强当时的商会长为李佩显。他们数次讨伐各村,制造惨案外,还单独多次屠杀徐水人民,罪恶滔天。如今此画的回归不知可否稍稍告慰老人在天的爱国情怀。

  近些年来,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艺术市场的繁荣,中华文化的吸引力不断地增强,中国早年流失海外民间的艺术品正以一定的规模,陆续地回到祖国,作为这股洪流中重要组成部分之一的齐白石作品,当然不让地成了回流重点,始终占据着国内各大拍卖公司宣传报道的头版,亦深深地吸引着各路买家的眼球,相信随着齐白石作品的陆续回归,真品、精品的不断呈现,对白石艺术的研究程度将会更加深入,内容更为丰富,角度更加全面,后世之人中将涌现出更多的对老人艺术知之者之为真知,不知者之有可知者。

  愿艺术永恒,白石精神永续!

  甲午夏日于逍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