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伸出这根弯了的小拇指

  

  2006年2月14日凌晨5时,则驹在画的左下角签上名字。

  终于不会看到在天亮时他仍然站在画架前了。

  足足有两个多星期,每天他在这片秋天的枯草丛上用功十四五个小时,在每一条草茎、每一片草叶上无数次地复色,用右手小拇指顶着画布为画笔着力,直画到天大亮。到整幅画完成了,发觉小拇指已经疼痛得再也伸不直了。直至今天,他的小拇指都是弯的。

  然而他并不介意,每次说到这幅画,便伸出这根弯了的小拇指,告诉人家是画那些枯草画弯了的。因为那些枯草丛要是处理不好,便会很行。他说。

  至于裸女前面那丛芦苇,他说:我把它画得很新鲜,如果把它折断会有汁水流出来。

  他还说道:你甚至能听得到这些芦苇秆被秋风吹得哐哐作响。

  因此他把画题取为《陌上秋风》。

  他很着意描绘这一阵风,他把这风定在远处那几簇被吹得反转的绿叶上,定在被吹弯了的苇草上,特别是定在裸女的脸上。他毫不吝惜地往这张脸上点草穗,边点边说:好吗? 我在后面应道:好!

  他并不是在问,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就是这样画。

  在画画的事情上,他从来都是自信的。

  是真的好!整幅画完成后,站在画前,不是细看,也不说话,只是享受那种感觉,感觉画与我们之间有种牵连,画就像是从我们这里延伸出去似的。

  一篇好文章有一个眼,这幅画的眼便是这女孩脸上的草穗。

  听到我这个说法,他只是盯着画抿嘴笑。

  他这样解析自己的画:这幅画虽然很写实,但又超越了写实主义,带有超现实的神秘色彩。

  好几天了,他始终没有从画架上把画取下。

  他仍徘徊在画前,偶尔又用手指在油彩未干的画上点一下,抹一下。他的思绪还在画里。

  有一天他看着,看着,忽然挥手作势道:你看这些草叶,像怀素的狂草吧?什么叫中国味?这就是中国味!

  从2002年画《倒叙:古画人体》开始,有一段时间他每天练习书法,床头也放着几本书法字帖,每晚必翻开静静地看。他尤其喜欢怀素的《自叙帖》。

  追溯到更早,在小学一年级时的习字比赛中,他便得过全场冠军,状元榜张贴在校门口,还得到很多奖品,有毛笔、墨砚、磅纸。母亲来接他回家,对他充满了期许,说他长大了会做官这是他百讲不厌的童年故事。

  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质疑。即使只为了他笔下的那万千条枯草,为那弯了的小拇指在他这个年纪。

  2007.2.14 写于三藩市

  摘自画集《独行者 关则驹》